AI 学会拆软件了，闭源软件靠「看不懂」守了二十年的墙，开始漏风了

软件行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变局。

起初，我看到一条消息：前苹果设计师Robbie Tilton因不满Adobe高昂的订阅费和动辄几个GB的安装包，利用AI打造了一款名为Compositor的免费PS替代品。这款工具安装后仅占用12MB空间。

图层、蒙版、剪贴蒙版、调整图层——Photoshop老用户常用的功能，它基本都涵盖了。该项目在GitHub上获得了超过14000颗星标。

Tilton表示：“合成所需工具一应俱全，没有任何多余内容。”我亲自体验了一下，操作确实流畅。

不过，目前只有Mac用户能使用。

但别失望。几乎在同一时间，另一个类似PS的项目也通过Vibe Coding方式诞生了。这款替代品叫PhotoCraft，开发者Brandon Thomas直接复刻了整个Adobe生态：

• Photoshop → PhotoCraft
• Illustrator → VectorCraft
• Premiere Pro → FilmCraft
• After Effects → EffectCraft
• Lightroom → LightCraft
• InDesign → DesignCraft
• Acrobat → PrintCraft

无需订阅，支持macOS、Windows和Linux。不过目前仍处于早期阶段，代码完全开源。

官方引以为傲的混合模式、滤镜、内容识别、污点修复等功能，尚未能一夜补齐。

但我猜测，Adobe的开发者此刻内心可能并不平静。

Adobe目前尚未公开回应，也没有采取法律行动。他们仍在忙于更新：将Photoshop和Firefly整合进Google Gemini，让Premiere登陆Android，并免费提供4K导出功能。

这位开发者也没闲着。他在GitHub上一口气发布了微软三件套的纯Rust开源复刻版：WordCraft（对标Word）、GridCraft（对标Excel）和DeckCraft（对标PowerPoint）。

开发者介绍，项目采用“净室重写”策略——即不参考原软件代码，仅依据功能从零构建，以此规避版权风险。编写代码时，他让AI充当结对编程的搭档（原本需要两人协作，一人编码一人审查，现在另一人换成了AI）。

三个项目的当前进度如下：WordCraft已能读写.docx文件，据开发者称，其与Word的功能对齐度约为62%。GridCraft支持了93%的常用工作表函数，日常表格制作基本够用。DeckCraft仍在向首个Alpha版本推进，离可用状态还有一步之遥。

他后续还计划开发CADCraft（对标AutoCAD）以及一套音频工具。

一个人，就是一支军队。

游戏行业也没闲着。AnyPS5项目旨在让PS5游戏在Windows或Linux上运行，而且它不是一个模拟器。

索尼正在提刀赶来的路上。

这些事件凑在一起，指向同一个趋势：闭源软件靠“看不懂”守护了二十年的那堵墙，开始出现裂缝。

最近，一个名为rea的项目在GitHub上异常火爆，目前仍位居Trending榜单第一。

10月10日，@Trending GithubReponsitories发帖确认，该项目一天内获得了25784颗星标，累计超过六万。

它的核心功能是逆向分析各类软件。

软件在使用时，用户只能看到机器可读的形式，而代码的原始写法已不可见。逆向工程就是从成品倒推其编写过程，好比拿到一道菜，没有菜谱，靠品尝和拆解来反推做法。

REA的全称是Reverse Engineer Anything。它将逆向分析工具连接到Claude Code、Codex、Cursor等AI编程智能体上。

REA本质上是一种MCP服务。MCP可视为AI调用外部程序的通用接口，在对话中即可直接使用，如同给手机插入充电线一样简便。

安装过程很简单，只需一条命令即可完成：npx rea-agents setup

可拆卸的范围比预想中更广泛。

首先是原生程序，如微信、各类游戏。这类软件直接编译成机器码，只有机器能读懂。需要借助Hopper、Ghidra、IDA等反汇编工具，先将机器码转为汇编语言，再转为近似C语言的草稿（即伪代码）。

其次是Electron应用，如Notion。它使用网页技术创建桌面应用，安装包中包含一个ASAR文件，可直接像压缩包一样拆解。各模块间的通信方式也容易弄清，无需额外工具。

此外，.NET程序、安卓APK、固件、网站、抓包记录均可分析。在Linux和macOS上，还能记录程序运行时的行为。

有博主实测显示，该项目支持DeepSeek Harness，可逆向分析安卓APK。

过去，阅读一个没有源码的程序，需要自己对着反汇编工具逐行分析，层层追踪调用，一个函数研究一整天并不稀奇。现在，可以让智能体先行追踪，人只需核对它提供的证据。

安全研究人员、老游戏复刻者以及软件保存爱好者，都会因此轻松许多。

但有一件事无法外包：核对证据，并承担后果。

过去，软件公司依赖代码混淆、动态加密、反调试等手段，心中只有一个假设：别人看不懂，改不动，复制不起。

然而，面对AI Agent，许多静态混淆就像皇帝的新衣。只要证据链能持续追踪，局部逻辑就能被还原。

Replit创始人Amjad Masad最近发帖称，AI逆向工程的最新进展令人难以置信，用不了多久，所有软件实际上都会开源。

REA的方法并非首创，它沿用了无尘室设计。

最典型的案例是1984年，Phoenix Technologies公司想要模仿IBM PC的BIOS（计算机开机后首先执行的底层代码）。直接照搬会侵权，因此该公司将员工分成两组。第一组了解IBM代码，但只能描述“程序的功能是什么”，不能写出实现方式。第二组从未见过IBM代码，拿到说明书后自行编写。

通过分组操作并保留证据，Phoenix证明了自己并未抄袭，而是独立创作。之后，他们将这套BIOS授权给多家电脑公司，赚取了丰厚利润。

不同之处在于，如今在无尘室中工作的是Agent。

先别急着断言软件行业即将崩溃，有几件事需要厘清。

在软件领域，有一种防止逆向工程的方法，即给程序添加保护措施，如加壳、VMP虚拟化、运行时密钥、动态调试对抗。可以理解为：将菜谱改写为暗号，一旦有人偷看，暗号还会自动更换。

REA并未遇到类似手段。在官方展示的小函数中，很多只有63字节大小，且由项目方精心挑选。如果使用完整的商业软件进行测试，结果会如何？目前无人能给出答案。

法国安全团队Quarkslab曾进行过一次测试，起因颇为有趣。

有客户告诉他们：混淆技术已经失效，大模型辅助逆向可以轻松破解。Quarkslab不服，决定亲自验证。（混淆是指故意将代码弄得混乱，使人难以理解。）

2026年初，他们花费数周时间，将Claude Opus 5放入沙箱，并给它多个层层加固的AArch64二进制文件，指令很简单：找出其中隐藏的字符串。

结果，没有一个样本被真正破解。

Agent的问题与不认真的学生类似——它们会偷懒。它们不会去深入理解这些保护措施，而是寻找最省力的方式。如果加固层数过多，它们会从静态分析转向动态测试来验证结果，然后停滞不前，最终提交一份看似正确但实际是编造的报告。

Quarkslab的判断是：混淆并未失效，它仍在成倍提高攻击者的成本。

但另一方也在行动。今年3月，一篇名为Pushan的论文在1000多个二进制文件上进行了测试，其中包括受VMProtect和Themida两款商业混淆器保护的文件。该工具照样还原出了控制流图，并反编译成C伪代码。它依靠的是符号仿真，而非大模型。

因此，防守与进攻之间仍存在差距，没有一方能立即击败另一方。

从法律角度看，《计算机软件保护条例》中有两点值得注意：

第六条：保护不延伸至开发软件所用的思想、处理过程、操作方法和数学概念。

第十七条：为了学习、研究软件中的设计思想和原理，可通过安装、显示、传输或存储软件的方式使用，无需经著作权人许可。

这两点并未直接解答“反编译可以走到什么地步”。但有一点很清楚：将还原结果用于复制牟利，或违反用户协议，风险是另一回事。

看看微信、支付宝、抖音等国民级APP，即使客户端被复刻，壁垒依然存在。因为它们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在服务端：风控模型、社交关系链、推荐算法、商户网络，以及牌照。

以微信为例，其壁垒之一是十几亿用户都在其中。这条关系链根本不在客户端代码里，逆向工程无法获取。

功能能被拆解和复刻，App作为“功能容器”的价值就会下降。

进一步推想，软件的下一个形态，可能是Agent替你现场拼凑、用完即弃的一次性定制产品，手机里甚至不需要保留图标。

假设有一天，你没有打开任何应用，只是简单说了一句：“今天要办的事情有哪些？”然后让Agent查看你的日程、邮件、群聊和工单，汇总成一份清单交给你。你看完后，这张清单的界面就消失了。

这听起来很有趣，但也会失去一样东西：每个人看到的画面都不一样。

同事之间再也无法说“把这个表发我”，因为根本不存在同一个“这个表”。

App不会消失，它会退到后台，变成能力的供给者。

对中国产业来说，一次性功能的供给能力反而最占优势。小程序生态、模板化SaaS、海量开发产能，都体现在这条线上。代价是品牌积累变得更加困难。

当拆解成本趋近于零后，功能不再是壁垒。真正值钱的只剩下两样：一是积累的数据；二是跑得比别人快的那个版本号。就像买彩票，中奖的永远是少数，但总有人愿意尝试。